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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花與夢:日本拓殖史下愛努音樂的古與今

撰文:gari


前月,日本政府終於承認愛努人(ainu)為「原住民族」。在日本的單一民族國家論下,他們與琉球人一般,長久以來被排擠於大眾視野之外。愛努人主要居於北海道及庫頁島(Sakhalin,日稱樺太島),足跡遍及千島群島(Kuril Islands)及堪察爾半島(Kamchatka);相比起和人,其文化與宗教更接近於東北西伯利亞諸族。愛努族與和人的衝突幾乎貫穿整段日本史。19世紀以前,因為北海道僅有渡島半島被佔,而愛努人又屬「夷」,故此並不受當地大名礪崎氏(後改稱松前氏)管轄,更不消提幕府了。但明治維新後,日本因經濟及軍事需要全面殖民北海道,愛努族始淪為二等公民,喪失土地,被受歧視,被迫同化,母語及生活習俗皆被嚴例禁止。愛努文化由此頹敗百年之久,直至80年代才漸見復甦。於此,愛努音樂家安東ウメ子(1932-2004)實是功不可沒。

 

安東ウメ子

安東ウメ子

 

安東ウメ子一直致力於振興族群文化,她於2001的首張專輯《Ihunke》(即「搖籃曲」之意)可謂愛努文化復興的里程碑。傳統與創新,每一位民族樂手也無法迴避這母題。《Ihunke》中的民謠既不像田野紀錄中的原生態愛努音樂般缺乏伴奏,由人聲支撐;但亦不像其他樂手,如這張專輯的製作人OKI(加納沖)的樂團般,揉合了搖滾和dub等等曲風。於安東ウメ子而言,創新的意義不在別的,便在於比傳統更完美地表現傳統,在當代重塑當代的原生態。

 


愛努人相信世界由無數的浮世交疊而成,每個夢也是人在另一個浮世的片斷。《
Ihunke》中的音樂即如一場睡夢,把我們引至一個永恆的彼世。在起首的〈Pekambe Uk〉中,tonkori五弦琴弛緩皦繹的弦聲和安東ウメ子拙樸深邃的嗓音如瀝瀝不息的川流,把我們徐徐渡往北國的荒遐⋯⋯

這裡,朔風婉約的越過林樾,掠過湖波,撥開雲霧,讓月色灑落在蒼茫的雪原上,領著囂鬧的群鳥返巢。萬物終歸寂寥,然搖籃曲仍在迴繞,撫慰著那些久不能寐的生靈——驀然,一陣喧嚷隨風從遠方傳至,這是愛努族的熊祭(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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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滿巫女與族人圍成一圈,隨著莊嚴的鼓擊,反覆吟唱著 upopo(註2);在旁的樂手迷醉地援琴,一些則撥弄著叫人出神的mukkuri口弦。層層相錯的音聲漸漸使人深陷其中,腳下的土地與渺邈的神界在須臾間恍若凝合為一,人們又看見獵人逸步馳走於幽林中,逖聽鳥獸清越的號叫(註3);農忙的村民在空靈的律動中如草蜢般起舞(註4)

就如愛努的神靈般,人們遊戈於這片廣漠的大地和穹蒼間,彷彿超越了一切時空——直至從這夢裡漸次醒來。

自《Ihunke》面世以降,愛努文化復興始見起色。一方面固然得力於原住民組織的堅持,以及流行文化的接納(如近年大熱的動漫作品《黃金神威》);但同時,安東ウメ子亦的確啟發了新一代的愛努音樂人傳承文化,比如以現代編曲重新詮釋 upopo 的女主唱組合 Marewrew,以及來自阿寒湖的姊妹組合 Kapiw & Apappo。這股「重新發現愛努」的風潮日漸影響到日本音樂人,當中便包括了剛於周六推出專輯《Kamuy Mintara》(眾神之花園)的電子製作人神谷操。

 

一般創作愛努音樂,大多沿著民族器樂或 ambient 等的理路而行。但向來以 chiptune 為主調的神谷操與這迥異如此,如何配合得當?然神谷操在此並非要創作「愛努音樂」,而是創作以「愛努」為主題的音樂,以絢麗的 chiptune 音樂把愛努世界重構為一個 16-bit RPG 的極北異域。

爍亮的〈Rising Sun〉像是遊戲首頁的 BGM,以歡樂的調子歡迎我們。接著在〈Aurora〉中,耀目的極光緩緩起舞,暈渲著整個黑夜,正式為北國歷險揭開序幕。〈Far North〉隨即在我們眼前展開了一個遼闊宏大,滿載生機的世界,但卻同時危機峙伏,嶮巇肅殺——頗叫我想起當時 SEGA 遊戲如《Golden Axe》等的一類配樂。而在〈Bear Sacrifice〉中,神谷操則添上了一種 new age 式的色調描繪熊祭,在秘異的旋律中,我們彷彿聽見了熊神被送往天界的一刻

Kamuy Mintara》的風格並不連貫,但正是這種散亂感、風格與音色的多變才使之更像一張RPG遊戲原聲帶。值得一提的是,神谷操於上張作品《Nirai Kanai》以琉球為題,而這回則以愛努為題,其所表現的或是一種「三島人」對邊域異國情調的想像。但正是他把愛努世界徹底異域化,將之推至虛擬的範疇,才避免了現時文藝作品中常見的「北方主義」想像(註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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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谷操《Nirai Kanai》

 

愛努族的存亡至今仍不容樂觀。據2000年代初的統計,愛努人至今僅有25000人。雖很大機會是避免歧視而隱藏身份所致,但這亦預示著愛努文化的消亡。縱使愛努族在近十年重受關注,但日本及世界的主流視野,甚至是部分保育團體,依舊是以獵奇,甚或嬉皮式的眼光,視之為一種「原始」、「純淨」的文化;而日本政府斥資支持的也只有「傳統文化」,除了旅遊業價值以外,卻幾乎不關注愛努社區的當代狀況(如無視愛努族對環境保護及經濟作業的要求)。這難道不是間接地否定了愛努族的當代性的可能嗎?難道不是十九世紀  “noble savage” 想像的再現嗎?難道不是過去中心主義的一體兩面嗎?百多年後,從壓迫走到意淫,愛努文化復興之途依舊曲阻,仍有待 Utari(同伴)不懈的探尋出路。

 

 


註:

  1. 熊祭,又稱送熊(Iyomante),是愛努族最重要的節日。愛努族相信萬物有靈(animism),人神的界線很模糊,每頭動物乃至河川也有生命;神靈是此世的過客(maratto-ne),而萬物的形體是神靈(kamuy)於此世的偽裝(據說因為人界比神界更美麗更有趣)。在眾多神靈中,熊是山之神,愛努信仰中的一個重要的神。在熊祭前,愛努人會帶一隻幼熊(hepere)回村悉心供養至一歲,接著於熊祭的儀式上殺死該熊。於愛努人,這不是「殺」,而是「送」,因為他們是把神靈送回神界,使祂不再受此世束縛;而神卸去「偽裝」後,則又送給了人們血、肉和毛皮——這即是萬物的循環。專輯中的〈Iyonmante upopo〉便是祭禮上的歌曲。熊祭的性質一直是人類學的謎團,至今未有定論。對熊祭感興趣的話,可參看這於上世紀初拍攝的田野映像
  2. Upopo 是愛努族的一種常見曲風。在祭典正式開始前,由部落的女性成員於圍圈而坐,隨著敲擊樂和擊掌的節拍輪歌以帶動氣氛。形式與非洲音樂中常見的對唱結構(call and response)相仿:先由領唱者獨唱,再由群眾應唱。
  3.  Saraba/Iya Ko Ko〉是阿寒地區的祭舞。部落男性成員模仿獵人持弓狩獵的姿勢,作為對眾神的奉獻。
  4.  Battaki〉是帶廣地區的舞蹈,部落中女性及兒童圍圈,模仿蝗蟲的姿動迴旋躍動。一百多年前十勝地區(位於帶廣以東)爆發蝗禍,為了流傳此事遂成此舞。
  5. 北方主義(Borealism)為冰島民俗學者Kristinn Schram提出之概念,一如Said的「東方主義」,指一種強調南北於本體論及知識論上的分野以神秘化北方的意識形態,比如常見的北方與魔法、精靈的文化聯系。見〈Borealism: folkloristic perspectives on transnational performances and the exoticism of the North〉。

延伸閱讀:

愛努族的口頭傳統與神話傳說對了解其音樂文化甚是關鍵。

愛努文學家知里幸惠(1903-1922)把愛努的神話傳奇整理並翻譯為日文,結集成書的《アイヌ神謡集》一直是最經典的文本。這部書去年由中國大陸的譯言古登堡計劃譯為中文,以《阿依努神謠集》為題面世,但僅提供電子版。

另外,Sarah M. Armstrong的《Ainu Spirits Singing: The Living World of Chiri Yukie’s Ainu Shin’yōshū》把該書譯為英文,並分析了每首神謡的故事及民俗意涵;而Donald L. PhilippiSongs of Gods, Songs of Humans: The Epic Tradition of the Ainu》則搜羅及譯註了更多其他的愛努曲詞。

縱使愛努族一直受到人類學關注,然民族音樂學的研究卻相對稀缺(或與筆者未能接觸日語文獻有關),暫時集得的資料不多,皆為期刊論文。

Carlo Forlivesi的〈The Traditional Music of the Ainu: New Approaches and Findings〉、Patrick E. Savage等人合著的〈How ‘Circumpolar’ is Ainu Music ? Musical and Genetic Perspectives on the History of the Japanese Archipelago〉和Nate Renner的〈Ainu Ceremonial Music and Dance “Restored” and Recontextualized〉。

最後,關於日本的北海道拓殖史,可參看Brett L. Walker的《The Conquest of Ainu Lands: Ecology and Culture in Japanese Expansion 1590-1800》及Richard Siddle的《Race, Resistance and the Ainu of Japan

Tessa Morris-Suzuki的《Reinventing Japan: Time, Space, Nation》與Mark Howell的《Geographies of Identity in Nineteenth-century Japan》雖集中研究明治維新後的民族國家建設,但亦花上不少篇幅討論此主題。

此外,愛努行動者Shizue Ukaji的《Indigenous Efflorescence: Beyond Revitalisation in Sapmi and Ainu Mosir》結集了多位愛努人的訪問,是了解當下愛努族狀況極佳的一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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